
长山村的夏夜总是带着几分凉意,尤其是村西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下,即便是最炎热的午后,也透着一股子阴冷。村里人都说,那树下住着个能通阴阳的老太婆,姓刘,人们背地里都叫她"刘无常"。
刘婆约莫七十来岁,佝偻着背,脸上皱纹纵横交错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般。她独居在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,平日里极少与人来往,只在每月初一十五,拎着个竹篮子到村口买些香烛纸钱。村中孩童见了她都躲得远远的,传言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那些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。
这年秋分刚过,村里来了位国学生,名叫李檀斯。此人约三十出头,生得眉清目秀,举止温文尔雅,在村东头赁了间清静的院子住下,平日里除了读书,便是与村中几位读书人往来切磋。
李檀斯初到长山村时,曾偶然路过刘婆的茅屋。那日夕阳西斜,他看见刘婆坐在门槛上,手里摆弄着一串铜钱,嘴里念念有词。出于礼貌,李檀斯拱手行礼,却见刘婆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。
"檀斯老爷,"刘婆的声音沙哑如磨砂,"您这魂儿可沉得很呐。"
李檀斯一愣,随即笑道:"婆婆说笑了,在下不过一介书生,哪当得起'老爷'之称?"
刘婆却不答话,只是嘿嘿地笑,那笑声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听得人脊背发凉。李檀斯心中莫名不安,匆匆告辞离去。
转眼到了十月初一,这天清晨,村口突然骚动起来。原来刘婆破天荒地站在大槐树下,对着几个早起的村民高声说道:"老身今日要办件大事!夜里得和另一个差役抬着檀斯老爷去淄川县柏家庄投胎。这位老爷身子沉得很,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压折喽!"
众人闻言面面相觑,有人笑道:"刘婆子,你莫不是昨夜吃酒吃糊涂了?檀斯先生好端端的,怎就要去投胎了?"
刘婆不理会众人的嘲笑,掰着枯瘦如柴的手指算道:"亥时三刻离魂,子时入胎。柏家庄新添的闺女,左肩上有个朱砂痣,那是檀斯老爷前世读书时被砚台砸的记号。"说完,她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回茅屋,留下满村惊疑不定的议论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檀斯耳中。他正在书房临帖,听闻此事,手中毛笔一顿,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,慢慢晕开,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"先生不必介怀,"来访的好友张明远宽慰道,"那刘婆向来疯疯癫癫,胡言乱语,村里人都知道。"
李檀斯却若有所思:"说来奇怪,昨夜我确实做了个怪梦,梦见自己被两个黑影架着,飞过山川河流,最后落在一户大宅院里..."
张明远打断他:"梦境而已,何足挂齿?今日秋高气爽,不如我们设宴赏菊,也好驱散这些无稽之谈。"
李檀斯展颜一笑:"明远兄所言极是。"
于是当日午后,李檀斯在自家庭院设下酒席,邀请了村中几位相熟的文人雅士。庭院中菊花正盛,金灿灿地映着秋阳,席间众人吟诗作对,好不快活。
"檀斯兄,"一位姓赵的秀才举杯道,"那刘婆之言纯属无稽,我观你面色红润,精神矍铄,至少还有五十年阳寿!"
众人哄笑,纷纷举杯。李檀斯却注意到,院墙角落的阴影里,似乎有个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。他定睛再看,却什么也没有。
酒过三巡,李檀斯忽然放下酒杯,正色道:"诸位好友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若今夜我当真如刘婆所言离世,还望各位莫要悲伤。"
席间顿时安静下来。张明远皱眉道:"檀斯兄何出此言?"
李檀斯目光悠远:"不知为何,今日我总有种奇异之感,仿佛大限将至。若真有轮回转世,倒也是件趣事。"他顿了顿,笑道,"不过诸位放心,我身体无恙,或许只是秋日多愁罢了。"
宴会持续到酉时方散。临别时,李檀斯拉着张明远的手道:"明远兄,你我相交一场,情同手足。若我今夜真有不测,还请你务必去淄川县柏家庄看看,是否真如刘婆所言,有户人家添了新丁。"
张明远心中不安,却强笑道:"檀斯兄多虑了,明日一早我再来寻你下棋。"
是夜,月明星稀。李檀斯送走客人后,独自在书房读书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。约莫亥时初刻,他突然放下书卷,走到院中仰头望天。
"时候到了。"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与此同时,村西头刘婆的茅屋里传出古怪的响动。有夜归的村民看见两个黑影从茅屋飘出,一个高大魁梧,一个佝偻瘦小,径直向村东飘去。
亥时三刻,李檀斯安然躺在了床上,闭目如同睡去。屋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,吹得窗棂咯咯作响。烛火猛地一跳,熄灭了。
黑暗中,李檀斯感觉身体变得极轻,像是要飘起来。他睁开眼,看见床前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——一个是刘婆,另一个则是个从未见过的黑衣大汉,面色青白,双目如电。
"檀斯老爷,"刘婆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沙哑,反而带着几分恭敬,"时辰已到,老身奉命送您上路。"
李檀斯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地上,而床上还躺着另一个"自己"。他恍然大悟:"原来这就是魂魄离体..."
黑衣大汉闷声道:"李檀斯,你前世积德,今生又勤学向善,阎君特许你带着记忆转世。跟我们走吧。"
刘婆从怀中掏出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,却犹豫着不敢上前。黑衣大汉见状,冷哼一声:"怕什么?这位老爷不是恶人,用不着锁魂链。"说着,他伸手虚引,"请。"
李檀斯感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,飘出了屋子。夜空中,三人如烟似雾,向着西南方向飞去。飞过山川河流时,李檀斯看见脚下万家灯火,如同繁星落地,美不胜收。
"刘婆婆,"飞行途中,李檀斯忽然问道,"为何白日里你说抬我时差点被压死?"
刘婆尴尬地笑了笑:"老爷有所不知,读书人的魂魄因装满了圣贤道理,比常人沉重许多。老身道行浅薄,自然吃力。"
黑衣大汉插话道:"这老婆子平日勾的都是些愚夫愚妇的魂,轻飘飘的没半点分量。今日遇上您这样的学问人,自然吃不消。"
说话间,前方出现一座大宅院,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妇人痛苦的呻吟声。
"到了,"黑衣大汉道,"柏家夫人正在生产,您这就入胎去吧。"
李檀斯忽然想起一事:"我那友人张明远若来查证,该如何相认?"
刘婆笑道:"左肩朱砂痣,老爷记得吗?那是您前世在学堂被顽童用砚台砸的记号,阎君特意保留了下来。"
话音未落,李檀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次日清晨,张明远如约来到李檀斯住处,却发现大门紧闭,敲门无人应答。他心中不安,叫来邻居一同破门而入,只见李檀斯安卧床上,面色红润如同熟睡,却已没了呼吸。
"无疾而终..."村中的老郎中检查后惊讶道,"真是奇了,檀斯先生身体毫无病症,怎么就..."
张明远猛然想起刘婆的预言和李檀斯昨日的嘱托,当即骑马赶往淄川县。一路打听,果然在县西二十里处找到了柏家庄。庄中最大的一户人家昨夜确实添了一位千金,出生时刻正是子时。
张明远谎称是远亲,得以见到新生儿。当奶娘解开婴儿的襁褓时,张明远赫然看见那女婴左肩上,有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。
"这孩子出生时不哭不闹,"柏家老爷自豪地说,"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看,稳婆都说从未见过如此镇定的婴孩。"
张明远凝视着女婴的眼睛,那双眼睛清澈明亮,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。当他的影子落在婴儿脸上时,女婴忽然咧开没牙的嘴,露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笑容。
张明远浑身一震,险些打翻茶几。他匆匆告辞离开,骑马返回长山村的路上,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,他想起李檀斯生前最爱吟诵的诗句:"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"
回到长山村,张明远得知刘婆也在同日无疾而终。村民们将她和李檀斯一前一后下葬,两座新坟隔着田野遥遥相望。
下葬那日,有个游方僧人路过,听闻此事后叹道:"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那刘婆前世本是李书生的乳母,因偷窃主家财物被逐,含恨而终。今生为鬼差,却因前缘未了,对李书生格外关照,助他带着记忆转世。这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"
张明远站在坟前,看着秋风卷起纸钱,飞向遥远的天际。他想,或许此刻在柏家庄的那个女婴,正睁着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,静静等待着新的人生。

